
在1816年美国大选中,詹姆斯·门罗当选为美国第五任总统,他也是美国建国之初四位“弗吉尼亚王朝”总统中的最后一位。像其前任麦迪逊一样,门罗曾经担任过国务卿,也分别当过驻英和驻法大使。担任国务卿的经历使他抛弃了原有的大部分关于人类善良仁爱的幻想。门罗曾经不得不忍受英国公使盛气凌人的侮辱,还目睹了拿破仑外交官们的油滑,而且听腻了双方的友好保证。他知道,这两个国家从来不在乎美国人的权利,不会改变他们的霸道政策,除非美国有足够的实力迫使他们改变政策。
门罗属于民主共和党,当他当选时,其对手联邦党已经明显衰落。从美国成立的第一天起,其政治家就梦想着结束政党分歧和派别之争,逐渐实现建国之父们梦想的和谐与贤德治国理想。门罗也试图利用他的权力实现这一梦想。他命令联邦党人约翰·亚当斯的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为国务卿,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近似于“王储”的职位:杰弗逊届满时推荐国务卿麦迪逊做总统候选人,麦迪逊届满时推荐国务卿门罗为总统候选人。小亚当斯既是新英格兰人,也是前联邦党人。他出任国务卿职位,意味着门罗有意结束“弗吉尼亚王朝”的传统。
像其父亲一样,小亚当斯的大部分生活是在外交活动中度过的。他曾担任过合众国驻英国、俄国、荷兰和普鲁士的使节,并参加过根特和谈。亚当斯还是一个坚定的国家主义者,认为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推动美国的领土扩张--吞并佛罗里达就是他的杰作之一。后来被称为“门罗主义”的宣言实际上也出自小亚当斯的手笔。
就在购买佛罗里达之后不久,西班牙帝国的不稳定局势发展为美洲殖民地的独立浪潮。拉普拉塔·(阿根廷)、智利、上秘鲁(玻利维亚)、下秘鲁(今秘鲁)、新格拉纳达 (今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厄瓜多尔和巴拿马》和新西班牙(墨哥)纷纷宣布独立,西班牙同其前殖民地卷入了一场耗资巨太的混战。西班牙处于虚弱的状态,不光不能制服美洲的反叛,甚至在马德里也爆发了革命。
为了不丢面子,斐迪南国王拼命向友好的欧洲专制君主国求援。他的帝主兄弟极想镇压旧世界的革命,自然也支持那种镇压新世界革命的计划。事实上已经有三个专制国家--俄罗斯、普鲁士和奥地利结成了神圣同盟,为维护君主专制政体的神圣性而进行合作。俄国不光局限于向西班牙提供军事援助以克服其国内困难,而且还提出帮助在现今自称“共和国”的前殖民地恢复西班牙的统治权。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则有更大的野心:在一份帝国救令中,他重申了俄国要索取从阿拉斯加直到加利福尼亚的北美洲西海岸的要求。
英国拒绝参加“神圣同盟”的计划,后来促成英国1832年宪政改革的那些民主力量此时已经告诫当政的保守党人,不要在海外从事反动的冒险行动。而且英国政治家的权力来自议会,后者更不可能赞同帮助西班牙专制君主去同代议制的南美政府作战。此外英国商人也高声反对任何支持西班牙重获美洲殖民地的企图,因为在这些殖民地宣布独立后,英国商人已经同它们建立了赚钱的商业往来。了
美国在1822 年与五个新的“姐妹国家”、一墨西哥、智利、秘鲁、大哥伦比亚和拉普拉塔--建立了外交关系,使得它成为第一个承认各国独立的国家。亚当斯和门罗密切地注视着欧洲各国的动向。当意识到英国不愿意帮助大陆专制国家这一重要消息后,两人同杰弗逊和麦迪逊商量。门罗接受了赞同两位民主共和党元老的主张:要联合英国的力量,以反对西班牙恢复在美洲的统治。但是亚当斯主张美国不应该在外交政策上成为英国的附庸,用他的话说,“像拖在英国战舰后面的一艘小船那样跟随英国”。亚当斯提出了基于两个基本原则之上的独立行动,新旧世界的彻底决裂;美国在西半球确立优势地位。
门罗同意美国应该明确自己的政策主张。这一慎重商议的结果体现在他于1823年12月2日送交国会的咨文中。这篇被后世称为《门罗宜言》的咨文讲述的是对拉丁美洲新的外交政策,是由约翰、昆西·亚当斯一手策划的。他在宣言中确立了四个基本原则:1、欧洲国家不得再将美洲大陆视作自己殖民的对象,2、美国的政治体系独立于欧洲;3、明确有力地警告欧洲的君主,他们任何“想把本身的制度扩展到这个半球的任何部分的任何企图,都将被看作是对我们和平与安全的危害”。4、美国既不干涉欧洲在新世界现有的殖民地的事务,也不干涉欧洲的事务,但是宣言用警告的语气宜布,欧洲国家任何企图压制或控制已独立的殖民地的做法“都将被看作对美国不友好意图的表现”。
门罗和亚当斯希望门罗宣言能够唤起拉丁美洲人民抵抗外来干涉的意识,同时希望这一信息影响国内,使美国从战后的经济萧条中崛起,唤起公众对沉闷无为的门罗政权的兴趣。两个目标都没能实现。但是门罗主义仍然有其重要意义。它表达了美国从1820年代起不断强化的国家主义精神,同时也表达了对威胁这种精神的某些因素的担忧,同时还奠定了美国在西半球建立霸权的基本思想,使得美国政府可以在日后随心所欲地实施拉丁美洲欧策。
说来可能没有人相信。在十九世纪早期,许多美国政治领袖心目中最理想的北美政治模式恰恰是“拉丁美洲模式”,在辽阀的大陆上,以美国为首,成立多个独立自治的国家。“自由和独立的美国人,除了血缘和利益之外,同我们没有联系,并且也像我们一样行使自己管理自己的权利”,这就是托马斯·杰弗逊对美国皮货公司在太平洋大西北建立的阿斯托里亚贸易站、及其衍生出来的移民定房点的态度。不仅杰弗逊曾为一个独立的“阿斯托里亚共和国“或“太平洋共和国”进行过宣传,而且麦迪逊、门罗和亚当斯等人也都曾有过同样的观点。
密苏里州参议员托马斯·本顿1825年3月在参议院发表演说时,说:“……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提出这样的看法,即把落基山的山脊作为我们共和国的西部边界。传说中的‘护界神’的塑像应当立在其顶峰,永不推倒,在太平洋沿岸培育一个新国家的过程中,我们应当懂得,一旦这个新的国家茁壮到足以照顾自己,就应当同母国分离,正如子女在成年时必然同父母分离一样。”
但是对于传说中的美国:“护界神”应当树立在哪里,也有一些人有不同的看法。一篇广泛流行的7月4日祝酒词这样说:“美国之鹰--愿她的双翼从大西洋伸展到太平洋,而她的双爪固定在达连地峡(巴拿马),她的喙则伸向北极!
当时许多美国人对国家的前途存在着许多混乱和踌躇的情绪,有些人把国家的发展看作是:“天命注定”填充那早已注定的疆域,并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事。甚至杰弗逊本人也曾在1809年希望从西班牙手里夺取古巴,在1812年战争胜利后吞并加拿大。关键在于,南方和北方的政治家都有种种理由对不加区别的向西扩张表示担忧(他们并不反对向南和向北扩张):担心印第安人导致血统混杂;担心昔日美好的十三州“老联邦”越来越被削弱;担心增加新州会增加对方的实力,如此等等。
第一届美国国会宣布了历久不变的原则:新开发的地区一旦拥有一定数目的人口,就可以获得一个州的地位,与美国其它州享有平等权利。1803年,根据经国会同意而制订的宪法,俄亥俄州被批准加入联邦。路易斯安那南部地区在1812年以路易斯安那州的身份加入联邦。此后美国西北和西南地区的快速发展使得四个新州于1812年战争结束后不久加入联邦,1816年印第安纳州,1817年密西西比州,1818年伊利诺伊州,1819年亚拉巴马州。
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北边,另一个准州正在密苏里河两岸壮大起来。进入这一肥沃地带的人流有渴求土地的新英格兰北方佬,有携带奴隶的弗吉尼亚种植园主,有艰苦耐劳的肯塔基农民,有来自宾夕法尼亚或是直接来自旧世界的德国人。他们形成了一个由自由人和奴隶组成的生气勃勃的社会。1819年,当地居民向国会提出获得州的地位,并准备以“密苏里州”之名加入联邦。
美国建国之初,位于梅森-迪克逊线以北的州有7个,这条线以南的州有6个。之后佛蒙特和肯塔基分别以自由州和蓄奴州的身份加入联邦。自从1796年7月1日田纳西州加入联邦、使得南北各州形成8:8的均势时起,半是有意半是巧合,之后新州加入联邦基本上成双成对,北方一个,南方一个。到1819年底为止,美国共有22个州,其中11个是自由州,11个是蓄奴州。密苏里以州的地位加入联邦将带来比例失衡;这里的蓄奴制度建立已久一-路易斯安那领地(包括密苏里在内)的法国和西班牙居民早就拥有奴隶,而在1803年购买路易斯安那的条约中,美国政府许诺保护居民的个人财产。
1819年时密苏里准州大约有6万人口,其中1万是奴隶。于是,北方和南方就密苏里究竟是作为自由州还是蓄奴州加入联邦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当时不论在北方还是南方,都有一批人从道义上反对蓄奴制,并致力于早日废除这种制度。北方人反对蓄奴制同样出于政治动机:大多数批判蓄奴制的人是富裕的慈善家,或与联邦党有关的政治家,他们当中许多人将密苏里之争看作是打击“弗吉尼亚王朝”和民主共和党,复活和振兴联邦党的机会。然而从总体上讲,北方对蓄奴制的担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于南方与北方在西部地区的经济竞争,北方自由劳工制和南方种植园蓄奴制,这两者谁能在西部竞争中获得成功。
密苏里问题因缅因要求作为新州加入联邦而变得更加复杂。南方议员通知北方议员,如果他们阻止密苏里作为蓄奴州加入联邦;他们就阻止缅因。最终由缅因代表提出了解决僵局的办法:缅因作为自由州、密苏里作为蓄奴州加入联邦。随后伊利诺伊州参议员杰西·托马斯提出了一项修正案:禁止在密苏里州南界以北、原路易斯安那领地的任何其他地区推行蓄奴制。参议院通过了托马斯修正案,众议院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得这一“密苏里妥协案”获得通过。密苏里州的南界,即北纬36度30分线,后来被称为“密苏里妥协线”。
1820年3月16日,缅因州加人联邦,密苏里州在翌年8月10日加入联邦,南北双方在参议院中重新达成12:12的力量均势,密苏里-缅因争端宜告结束。不过当时已届风烛残年的托马斯·杰弗逊对“密苏里妥协案”并不表示乐观。他在争吵中看到“地平线上的一个污点”,最终说不定“变成龙卷风向我们袭来”。杰弗逊还说“联邦不同地区近来出现的分裂现象让我担心,它们可能永远无法消除”。约翰·昆西亚当斯也在日记里写道“我立刻感到,这种均势敲响了美国的丧钟。我敢肯定,目前这个问题仅仅是一部大悲剧的序幕。”密苏里- 缅因争端暴露了当时强劲的国家主义大潮下隐藏的地方主义潜流 --虽尚不足以改变大河的流向,但已然开始和主流匹敌。
除了南北之争外,东西部的竞争也是这一时期美国政界的主要争论焦点之一。由于西部的迅速发展,东部各州不得不采取措施保卫自己的政治和经济利益,西部人则团结在开拓边疆的重要人物--安德鲁:杰克逊将军的周围。杰克逊出生于南卡罗来纳高地的一个贫困家庭,在14岁时成了孤儿,童年饱尝贫困的辛酸。尽管如此,他还是进入了律师界,并在21岁时跑到西部去求发展。他在当时尚属边疆地区的田纳西当过土地商人、马贩子和律师,很快就办了一些成功的案子,不久又升任这个州的司法部长。他在田纳西购置了许多土地和奴隶,俨然成为纳什维尔的成功人士。但杰克逊能在全国出名,还要归功于其军事业绩,主要是1812年战争期间的业绩,作为甶纳四州精明强干的民兵少将,他在当地颇受欢迎。
杰克逊身材魁悟,体格健壮,吸一支老式烟斗,喜欢大量嚼烟草,曾在一场决斗中杀死人,自己的身体里也一直留有一颗子弹。由于为人强硬固执,人们送他一个“老山核桃”(美国最硬的木材)的绰号。他在1813年和1814年对克里克部落的战争中表现出色,不久就被提升为联邦军队的少将,1815年又在新奥尔良大败英国人。1818年杰克逊的军队入侵西属佛罗里达,并在那里大肆劫掠,这一事件给他带来了不光彩的名声。尽管如此,杰克逊在民众中的声望却由此得到提升,他对于总统职位的兴趣也日益浓厚。杰克逊声称他代表名副其实的杰弗逊民主原则,反对腐败的东部金融界的利益。亚当斯则得到那些害怕民主的阶级的支持。
1824年大选宣告门罗时期所谓“和睦的时代”即将结束。国会提名乔治亚州的威廉·克劳福德为总统候选人,而约翰·昆西·亚当斯由于担任国务卿,自认为门罗总统当然的继承人:西部边疆各州则宣称肯塔基州的亨利·克莱和田纳西州的安德鲁·杰克逊有权竞选总统。亚当斯和克莱属于联邦主义者,而克劳福德和杰克逊则坚持杰弗逊的原则。这四个人没有一人得到宪法要求的总统选举人多数票,杰克逊票数最多,克莱殿后。于是选举转移到众议院举行,每个州只能在那里投一票。杰克逊的支持者涌进众议院的走廊,向身为众议院议长的克莱和投票的议员们发出嘈杂的喊声,克莱在第二轮投票中得票最少,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击败杰克逊,于是便用巧妙的手段帮亚当斯赢得了总统的职位,同时为自己把国务卿的位子弄到了手。
杰克逊在1824年大选中败给亚当斯,但在1828年再度成为总统候选人,并获得亚当斯的副总统约翰·卡尔霍恩的支持。他同企图连任的亚当斯展开了激烈的竞争,民主党和国家共和党(即后来的辉格党及共和党)在这次竞选的一片混乱中诞生了。在这次选举中,政见之争逐渐演变为人身攻击。杰克逊的支持者控告亚当斯用公款为白宫购买赌博用具(一套国际象棋和一张台球桌),还宣称亚当斯任驻俄国公使时为了取悦沙皇,曾为他搞到过一个漂亮的美国小妞。亚当斯的支持者给杰克逊罗列了更恶毒的指控,说他是杀人凶手,并散发一张“棺材海报",上面列出杰克逊在1812年战争期间下令枪毙的美国民兵名单(这些人是叛变者,经军事审判后合法处决)。他们还称杰克逊是通奸犯,与别人的妻子非法同居。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杰克逊的支持者拟定了一个关税议案,以得到各个关键州的支持。经过复杂的幕后交易,到1828年大选结果揭晓后,人们发现,除了新英格兰和中部几个州外,亚当斯实际上没有得到任何支持。杰克逊为代表的西部势力掌控了统治大权,在自宫里终于出现了一位代表西部精神的总统,一个农民的儿子。在杰克逊之前的几任总统都出生于拥有财产的家庭,没有一位总统曾被迫用自己的双手劳动谋生,除了华盛顿外都接受过大学教育。杰克逊则恰恰相反,甚至直到现在人们还不清楚他究竟在什么时候和怎样学习了最基础的知识。但可以肯定的是,直到其生命结束时,杰克逊的语言虽然直截了当、颇有力量,但语法结构却异常奇特)。
根据丹尼尔·韦伯斯特的记述,在杰克逊宣誓就任总统的那一天,很多底层民众走了五百英里路来到华盛顿,只是为了在杰克逊的就职典礼上一睹这位将军的风采。白宫门户大开,其崇拜者们冲进去寻找酒菜。他们打翻酒钵,砸碎玻璃杯,穿着沾满污泥的靴子踏上了花面缎子的靠背椅。后来当葡萄酒和冰淇淋送到外面的草坪上时,很多人又从白宫一层的窗户跳了出去。当时在场的最高法院法官约瑟夫·斯托里哼着说“暴民大王的统治似乎是成功的”,华盛顿上流社交界领袖玛格丽特·史密斯夫人则一边用手掩着鼻子一边评论说“这些嘈杂的下等人……使我想起以前读过的关于巴黎无套裤汉冲进凡尔赛宫和杜伊勒里宫的描述”。
对于许多人来说,走平民路线的杰克逊当选,以及“弗吉尼亚王朝”的灭亡,意味着民主似乎的确胜利了。然而错综复杂的上层结构使得杰克逊这位头脑简单的边疆人遇到重重困难,在某种程度上为其国务卿马丁·范布伦(下一任美国总统)操纵,同时还听命于其政治心腹和顾问们组成的“厨房内阁”。杰克逊罢免了一大批文官的职务,将其分派给自己的支持者,从而使许多州长期流行的政党分肥制度在联邦政府中也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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